摔碗酒的碗碎声,关联的是具有民俗特色的饮酒仪式,这种习俗主要流传于部分地区的民俗场景中,较为人熟知的是陕西西安等地的相关民俗活动,当地摔碗酒常与豪情、祈福等寓意相关,人们饮酒后摔碎碗盏,既带有仪式感,也成为特色民俗文化符号,吸引不少人体验。
林婶子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摔的碗。
那天的雾特别大,像把整个村子都泡在兑了水的白漆里,连村头老槐树的枝桠都模糊成一团墨,林婶子早早起了床,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旺些,准备蒸一笼豆沙包——在外打工的儿子小勇,说今天要回家过年。

面是昨天发的,蜂窝眼发得正好,豆沙是自己熬的,混着炒香的芝麻,甜得发醇,林婶子把揉好的面剂子擀成皮,填了满满一勺豆沙,指尖捏着皮边转着圈折,折出二十四个褶,像朵闭合的白牡丹,她数了数,一共十二个,够了,小勇爱吃豆沙包,一顿能吃三个。
摆好蒸笼,她又去橱柜里拿碗,是那只蓝边碗,瓷质细,碗口印着一圈深浅适中的蓝,像把蓝天裁了圈镶在上面,这碗是小勇十岁那年,她和男人去镇上赶集买的,当时挑了四只,说是给小勇以后娶媳妇用的,后来男人走得急,一场矿难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,四只碗碎了一只,是小勇当时吓得摔的。
剩下三只,林婶子一直收着,只有小勇回家时才拿出来。
她端着碗往灶边走,想给自个儿盛碗玉米粥,雾水凝在灶台上,滑溜溜的,她脚底下一个趔趄,手一松,那只蓝边碗就落了下去。
“咔——啪——”
声音脆得很,像根细针,刺破了满屋子的雾气。
林婶子蹲下身,指尖碰到碎瓷片,凉得扎人,碗碎成了三瓣,最大的那瓣上,还留着她昨天洗碗时没擦干净的水痕,像滴泪,她突然就慌了,不是心疼碗,是想起老辈人说的,腊月里摔碗,是破了“团圆”的兆头。
她开始捡碎瓷片,手指被划了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她也没觉出疼,只把碎瓷片往围裙里兜,想把它们拼起来,可那碎片棱棱角角,怎么对都对不上,就像她和小勇这些年的日子,凑不到一块儿。
小勇上一次回家,是前年春节,那时候他刚谈了对象,带回来,说要在城里买房,让林婶子拿些积蓄,林婶子把男人死后矿上给的抚恤金,连自己攒的零用钱都拿出来,差两万,她去问堂哥借,堂哥家儿子也要娶媳妇,没借,小勇当时脸沉下来,走的时候,连那只蓝边碗都没碰,说“城里都用不锈钢碗,摔不碎”。
从那以后,小勇没再回家,电话里,他总说忙,问起什么时候回来,他就说“等有钱了”,林婶子不知道,要多少钱才算够,她只知道,家里的蓝边碗,已经只剩两只了。
雾还没散,灶上的蒸笼冒起白汽,豆沙的甜香漫出来,却盖不住屋里的慌,林婶子把碎瓷片放在灶台上,盯着它们看了好久,突然拿起灶边的菜刀,把那两只完整的蓝边碗,也一个个砸了下去。
“咔啪”“咔啪”。
声音比刚才更响,震得窗纸都动,她砸得很用力,碗片溅到脚边,割得脚踝生疼,砸完了,她看着一地的碎瓷,蓝的白的混在一起,像一地碎掉的星星,突然就笑了,笑得眼泪都掉下来。
“什么团圆兆头,”她对着满屋子的雾说,“人不回来,碗再完整,有啥用?”
后来雾散了些,村道上传来摩托车的声音,林婶子没动,还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块最大的碎瓷片,摩托车停在院门口,小勇从车上跳下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包,脸上带着风尘。
“妈!”他喊了一声,看见满屋子的碎瓷,愣了,“您这是?”
林婶子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举着手里的碎瓷片:“碗碎了。”
小勇走进来,脚踩在碎瓷上,发出细碎的响,他看见灶上的蒸笼,看见案板上没包完的豆沙馅,突然就想起小时候,他摔了那只碗,妈没骂他,只说“碎碎平安”,然后把剩下的三只碗,收在橱柜最里面的格子里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想帮妈捡碎瓷,手指也被划了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和妈手指上的血珠,滴在同一块碎瓷片上。
“妈,”他声音哑了,“我不买房了,今年回家过年。”
林婶子看着他,突然把手里的碎瓷片扔了,扑过去抱住他,哭得像个孩子,一地的碎碗片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把之前所有的缺口,都填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