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院的杨槐树承载着岁月的痕迹,粗壮的树干刻满沧桑纹路,枝桠纵横交错向天空舒展,浓密的绿叶间串串白槐花香甜四溢,它是老院的灵魂,见证着院里的烟火日常,曾是孩童嬉戏的乐园、老人乘凉的依靠,时光流转,老院或许渐显荒芜,但杨槐树仍傲然挺立,每一片叶子都诉说着过往的故事,成为藏在记忆里的温暖印记。
老家的院子里,立着一棵杨槐树,自我有记忆起,它就站在那里,像个沉默的老人,枝桠斜斜地探着,一半罩着老屋的屋顶,一半覆着院角的石桌。
杨槐树的叶子是细碎的卵形,一串一串缀在枝上,风一吹,就沙沙地响,像谁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旧话,春天来时,它总比别的树醒得晚些,等杏花、桃花都谢了,才慢悠悠地冒出嫩绿的叶芽,再过些日子,叶丛里会钻出一串串白色的小花,花瓣儿带着点淡绿,像被揉皱的素色绢纸,藏在叶间,不仔细看竟不容易发现。

花香是藏不住的,起初是淡淡的,像刚沏好的花茶,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,后来花越开越密,香气便浓了起来,带着点清甜,又混着些青草的鲜气,弥漫在整个院子里,甚至飘到巷口,奶奶会搬个小板凳站在树下,用竹竿绑着钩子,捋下几串最嫩的槐花,她的动作轻,怕碰掉了太多花苞,也怕惊飞了在花串间钻来钻去的蜜蜂。
捋下来的槐花,奶奶会仔细择好,去掉梗和杂质,用清水淘两遍,控干水分,然后拌上玉米面,撒点盐,上锅蒸十几分钟,出锅时,热气裹着花香涌出来,我总忍不住抓一把往嘴里塞,烫得直吹气,却还是舍不得放下,奶奶站在一旁笑,说我是“小馋猫”,又递过一碗蒜汁,让我蘸着吃,那蒜汁里有醋,有香油,还有她捣好的蒜泥,混着槐花的清甜,成了我童年里最鲜明的味道。
夏天的杨槐树是院子里的阴凉,太阳最毒的时候,树下的石桌石凳还透着凉意,爷爷会把竹椅搬到树下,摇着蒲扇给我讲他年轻时的事,讲他怎么爬这棵树,怎么在树洞里藏他的旧书,我仰头看他,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,在他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,有时我会趴在石桌上写作业,写着写着就走神,看蚂蚁沿着树干往上爬,看蝉趴在枝上扯着嗓子叫,看一朵云从树顶慢慢飘走。
后来我进城读书,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,每次打电话,奶奶总说“院里的槐树又开花了”,说“你爷爷又在树下摆石桌等你”,去年春天回去,刚进巷口就闻到了熟悉的槐花香,那棵树比以前更粗了,我伸手抱了抱,树皮粗糙得像爷爷的手掌,沟壑里还卡着几片干枯的旧叶。
奶奶不在了,爷爷还是把竹椅搬到树下,石桌上摆着一碗刚蒸好的槐花饭,还温着,我坐下来,夹了一筷子,味道和小时候一样,风穿过叶丛,沙沙作响,像奶奶在笑,像爷爷在说话,又像只是杨槐树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
那棵杨槐树还站在老家的院子里,它见过我蹒跚学步,见过我举着奖状奔跑,见过家人围坐的欢笑,也见过离别的泪水,它的年轮里,藏着我们一家的时光,藏着无论走多远,一回头就能看见的,家的方向。
